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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时代的最后几天

新加坡不是中国社会,而受到更多西方和东南亚因素影响,跟中国大陆、台湾地区相比,对“国父”逝世的表达方式自然不同。加之,由于新加坡政治稳定接替,没有出现像毛泽东和蒋介石逝世那样的焦虑。新加坡人接受李光耀之死,看上去平静,没有那么悲哀,反而有一点欢乐的气氛。

赶到医院

凝视新加坡中央医院第七大楼一层的闸机旁边,你会发现,频繁往来的人们当中,不仅有秃头的华人大叔,穿头巾的马来人妇女,负责警卫的印度裔青年,还有来自周边国家接受高质量治疗的患者。这个庞大的医院,里面清洁有序,舒服的气温让你忘记外面的暑气。如果没有“他”,这个岛国的状态应该是不一样的。

李光耀(Lee Kuan Yew)就躺在楼上的病房里。

这个国家即将迎来独立50周年,但国民数月以来最关心的是,露面愈来愈少的建国总理还能坚持多久。上月底,新加坡官方证实,李光耀从2月5日起因感染严重肺疾入院。再进一步,3月18日(周三)下午1点半,总理府公告称他病情“危重”。

当天,也有消息称,现年63岁的总理李显龙(Lee Hsien Loong)马上来探视父亲。由于记者集聚,医院现场气氛紧张起来了。下午,患有白化病的李显龙长子李毅鹏现身。随后李显龙修改脸书头像,似乎促进国民做心理准备,而媒体尚无确认他到达病房看望。

晚上7点,我来到现场,记者和旁观者人数正在上升,很快超过100人。在无进展的情况下,我跟一个站在旁边的华人老者聊天。他滔滔不绝地赞叹这位领导人,强调他有许多主张,比如新加坡的完整交通和城市规划。“没有人能代替他。”

但是,这位“国父”获得的评价并不单一。刚刚在乘出租车到达医院时,司机转过来发牢骚,“我对他毫无感情。他做了伟大事情,但是……”接着,他把谢太宝比作曼德拉,前者为前社会主义阵线领袖,被扣留23年。一位与李光耀有过交流的著名历史学者说,讨厌李光耀的三个群体只有“记者、学者和年轻人”。他引用毛泽东功过“七三开”,预测七八成新加坡人以后也会继续表扬李光耀。

李光耀入院出现在岛国面临转折点的时候。一个当地媒体记者在私人聚会上分析道,他认为新加坡民主化从2006年大选就已经开始。看到工人党派出几名30多岁的候选人去挑战李显龙总理所在的宏茂桥集选区,这与过去总理选区没有什么强劲的对手不同,而且他们的得票率仍有36%;而外交部长杨荣文当时在阿裕尼集选区也只是小胜。“这是以前所未见的,所以是一个分水岭。”2011年大选进一步巩固此趋势。新加坡建国以来一直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得票率却跌至最低点60.1%。受此影响,李光耀说,“现在是让年轻一代在更加困难和复杂的局面下,带领新加坡继续前进的时候”,并辞去了内阁职务。虽然专家认为,下次大选可能带来更大的政治调整,但也有迹象表明,政府将在今年下半年提前进行“吊唁”大选。

在漫长的等候中,我碰到了一个新加坡朋友。他现年30岁出头,是优秀的外媒助理,我们经常谈论新加坡。他似乎比平常更严肃且兴奋。在跟我聊天时,他坦率承认,在采访时很少人愿意公开讨论李光耀。“如今,除现任总理之外,没有人能对等地面对他,不少新加坡第一世代已逝世,第二世代则往往敬畏,第三世代--现在年轻人对他没有太多情感。”他还预期,李光耀走了以后,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才会出现。

接近10点,不少同事急急忙忙问我,李光耀是否已经去世。他们在微博上看到的图片上显示“总理府网站”说“Passing of Mr Lee Kuan Yew”。在现场,一切很平静,甚至有些记者们在谈笑,我们在总理府网站上看不到这条消息,而且很快确认这是假消息。中国的CCTV和美国的CNN等媒体的误报,成为现场记者的笑话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海外媒体比当地媒体还要关注李光耀。晚上11点多,医院走廊上只有几个人,记者也一个又一个开始收场。之后,留下的都是海外媒体。这令上述助理朋友很失望,“为什么新加坡人对李光耀不感兴趣?”那时,他眼睛湿润。

19日(周四)零点多,我们看到两个马来族男人正在徘徊,其中一位怀里抱花束。他们想把它交给李光耀,但被保安谢绝,因此不得不放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角落。助理朋友解释,“因为新加坡外包业务太多”,新加坡底层员工只考虑自己职务范围,又叹息说,如果在其他国家,一定有人会接受花束。

漫长等候

23日(周一)凌晨5点9分,我在缅甸仰光,因一个短信醒来。上述新加坡助理朋友说, 李光耀当天3点18分逝世,享年91岁。我是来这里参加东盟的经济会议,也能感受到这则消息烈度之大。新方一些人取消会议安排,包括缅甸政府高官在内的每个人,都在会上对新加坡方面表示哀悼。早些时候,在酒店的早餐上,新加坡银行员工坐在桌子对面。她忙着修改她老板在会上的言辞,也想向新加坡的同事警告,在悼念期谨言慎行。

第二天,我回新加坡才意识到,从企业到大学,所有你能想像的新加坡组织都在哀悼,它们的网站变成黑白色,电子显示屏显示悼念李光耀的文字,甚至在公交原来写着目的地的地方也出现李光耀名字。政府严格控制的主流新闻频道和报纸不断地做相关报道,广播电台播则放悲哀的歌曲。而在新加坡屈指可数的纪伊国屋书店,出现了李光耀专柜,他自传卖得很好。从表面看,似乎全部新加坡人都感到难过。

24日(周二),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低调赴新。在短暂的三个小时访问中,他的脸一次都没有被媒体拍到。下午,我在李光耀遗体安放的地方外面等着他,但只能看到他所坐的白色汽车。李光耀与台湾地区领导人交流频繁。他放眼两岸关系,曾在1993年促成“汪辜会谈”,实现海峡两岸关高层人士在长期隔断之后的首次正式接触。

想到受马来西亚所迫而独立的小岛国,不得不佩服李光耀当时的全方位外交。“分离给新加坡和李光耀带来的冲击不仅是经济,而是得到实际的独立。”新加坡国际事务研究所(SIIA)所长戴尚志(Simon Tay)告诉我,“新加坡建立时面对着不安和脆弱性,需要交尽可能多的朋友”。他说,李光耀品格和性格和特点,在英国受教育的经历,发挥了积极作用。1971年,英联邦政府首脑会议在新加坡举行;李光耀1967年访美时,强调越战在东南亚意义很大。除此之外,在马来西亚和印尼的穆斯林世界之间,新加坡与以色列加强关系;李光耀虽然目睹“肃清”的悲剧,但也跟日本建立密切关系。考虑到其他东南亚国家,新加坡自己成为东南亚最后一个跟中国建交的国家。

25日(周三)早上,我坐出租车经过著名购物区乌节路,看到多数新加坡人隔着黄色路障站在路上,几乎没有空隙,有些人还向前探身。许多人穿着黑色衣服,有些人怀里抱着花束或举起新加坡国旗,有不少白领不顾早间工作专门前来。

9点许,国会大厦附近的人行道已经十分拥挤,在人群中难以挪动身体。多名警察在现场维持交通秩序,路上的车辆渐渐稀少。周边高楼上也有人在等待。向远方望去,跨新加坡河的爱琴桥上也全都是人。

在闷热的晴天里,十几分钟内一片庄严沉默。

随后,由三辆巡逻摩托车开道的移柩队伍缓缓靠近。人们举起手机开始记录这个瞬间,并有掌声响起。运载李光耀灵柩的军用拖曳炮架从人们眼前经过。“谢谢,李先生!”旁边的一名男子喊道。遗体快要进去国会场地时,观众反复喝采:“李光耀!李光耀!”

接近10时,我看见盖上新加坡红白色国旗的李光耀灵柩正运入国会大厦。灵柩所在地在安置完成后开放,供民众从当天至周六瞻仰。不久,排队变得太长,预计排在队尾的公众要等八个小时方能进入。新加坡当局因此调整了安排,周六晚8点前每天24小时开放,而当天,所有地铁线路也临时24小时运营。

一起尴尬事件发生在27日(周五)晚间。一名新加坡青年在YouTube上发布一段题为“李光耀终于死了”的视频,立即在社交网络广为传播,并出现了无数批评此视频的言论。17岁的余澎杉(Amos Yee)在视频中说:“他创造了一个环境。在这个环境中,他作为一个领导者的赤裸裸的缺陷被隐藏起来,因为大多数人不敢批评他。”他使用不雅词汇提及新加坡的贫富差距问题。 据当地媒体报道,至少20人向警方投诉,他之后被逮捕。

我决定28日(周六)凌晨3时左右去国会大厦。但周五晚,新加坡媒体报道,由于过度拥挤,大家排队的政府大厦大草场(Padang)终于被封,且不确定何时再开放。28日(周六)拂晓之前,在政府大厦地铁站出口附近,我惊讶地看到无数人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排队,但据一个警察说,这并不是正式排队。6点半,在准备离开时,我了解到大草地刚刚开放,发现这是排队的“最佳时刻”。

在排队时,我深深体会到的是有秩序,效率高。到中途,我们通过暂停的自动扶梯走进地铁站,警察分开排成小队,让我们慢慢走下去,因此一点混乱都没有发生。大草地位于国会大厦背面,这个区域由新加坡武装部队(SAF)管理。“早上好!”他们看上去很轻松,有活力,还带着笑容跟我们打招呼。同时,他们在入口亲切地通知,6岁以下和60岁以上的,要靠右边排在另一个队,能缩短排队时间。这个地方,像迷宫一样用路障分开等候区,路线清楚。为避雨,他们还搭了一些帐篷。地上有水洼,据说因为昨晚闷热而撒了水。接下来,一个军人提前说,估计在大草地要等两个小时,之后前往大厦要再等两个小时。此外,有人分配矿泉水和面包。有趣的是,挂着“Temasek”工作牌的淡马锡员工还在现场发雨伞。淡马锡控股为新加坡主权财富基金之一,其首席执行官为李显龙妻子何晶。新加坡人如何看待淡马锡?他们的回答,跟中国老百姓对国企的看法差不多。与此同时,在草地上有不少垃圾,南亚人正在捡起。新加坡人都了解,公共卫生不能单靠严格法律,而是要由公共意识出发。

我好奇,问一样在等候的新加坡老人,为什么非得排队来这里不可?。“外国人也来,我怎么可能不来?”。他对我说,李光耀很伟大,改变了新加坡。他还继续说,李光耀热爱他的妻子柯玉芝,所以2010年妻子去世以后他就开始衰弱。

轮到我们离开大草地,比预期还要快,军方尽可能给我们最多的人数。跟我想像不同,我们都被迫步行到滨海湾,离国会越来越远。就在这边,新加坡国庆庆典会在每年8月9日举行。李光耀一次都有没错过,无论天气好不好。不过,这位主角没有坚持到今年的那一天。10点,我们再次回到国会大厦附近,晒了南国的太阳,大家面现疲劳。半个小时后,我们快要进入大厦了,一位人民行动党议员来跟我们每个人握手。

在里面,冷空气扑下来,进去往左拐,门厅人山人海。越进去,一张黑白遗影越清晰,一个妇女不禁放声大哭,但其他人都保持平静。护柩军官在灵柩的四个角落背向着垂首,看不到他们眼神,营造出很悲伤的气氛。士兵警告不能停留,让我慢慢走。我只感觉,他的灵柩很小,要离开时才意识到,李光耀时代真正结束了。在外面观察,走出来的人们,其中有坐轮椅的老人,有几个人忍住眼泪。过去四天,瞻仰李先生的累计人数达到45万4000多人次。

不同回忆

29日(周日)上午,新加坡下起平时罕见的暴雨,我决定去丹戎巴葛(Tanjong Pagar)。这是李光耀长期以来的选区,居民都熟悉他。在路上,出租车司机表情暗淡,倾听收音机的直播。她车上贴着哀悼李光耀的黑色丝带贴纸。“全国在哭,天也在哭”,她嘟哝着。今天,李光耀遗体将从国会大厦转移至新加坡国立大学文化中心,举行国葬。包括中国国家副主席李源潮在内,有多名高官出席。

居民撑雨伞到外面等灵柩经过,大家摇着国旗。灵柩车快速通过后,他们很快离开,周边垃圾箱里有一面国旗。后面有另一批移柩队伍,但大部分居民已经不在了。

在丹戎巴葛社区中心,两个大屏幕在直播国葬,中间有李光耀遗像,前面花束成堆。居民坐在椅子上,还有很多人后面站着盯住画面。新加坡人口中华人占多,以中老年人为主。社区员工分发节目单。意外地,坐在第一排的女生,收到卡后就向周边人要求拍照。她怀里抱着卡片,令我怀疑她有没有那么难过。

在画面里,总理李显龙讲话,贵宾里有不少国家首脑。他列举了李光耀的遗产,吸引着观众的注目。但接下来陈庆炎开始发表悼文,近一半的观众退席了。2011年,作为人民行动党支援的候选人,陈庆炎以0.34%票率的微弱优势当选总统。

傍晚,仪式结束后,李光耀的支持者不断向他的遗像致敬。

异见人士如何看待李光耀?去年,鄞义林(Roy Ngerng)因发表一篇批评公积金(CPF)制度的博文,被现任总理李显龙控告诽谤罪成。他在发给我的邮件里说,很多新加坡人尊重他,因为他为经济增长做出贡献,但要补充,新加坡早年发展还要归因于一个团队--包括吴庆瑞、杜进才和拉惹勒南在内。从他来看,新加坡模式在第一个20年很成功,薪水,生活水平与经济增长同步上涨,但上世纪80年代起开始“失去平衡”。

我最近还见到一名因《内部安全法》被拘留过的前社会活动家。他仔细描述了从日本占领至今的新加坡历史,认为有当局“不愿面对的真相”,因此新加坡人对未来的看法也存在分裂。他认为,虽然过去一个星期的悼念期有许多人服丧,但对于李光耀的评价,“历史有待书写”。

作为卓越的领导人,世界各国表扬了李光耀独一无二的成就,正面评价居多,此趋势不会逆转,但对他真正进行历史评价为时过早。我们在等历史学者厘清李光耀执政的全貌,也要拭目以待,看“新加坡模式”还能持续多久。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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